台湾政治转型的阵痛:王金平关说案背后

法律界 http://www.mylegist.com 2013-09-23 23:38  南方周末  邹振东
台湾的政治文化转型,进入了一个选举时代。无法适应选举政治的政治人物逐渐被时代淘汰。选举时代,政治人物的形象,是最宝贵的的资源,而对于百年老店的国民党尤其是稀缺资源。

台湾许久没有重磅新闻了,李涛的《2100全民开讲》关了,邰智源的《全民最大党》停了,没有现实的政治大戏,哪有新闻的好戏连台,一些台湾媒体同行对新闻的收视低迷郁闷不已,就连当时全力打扁、一心挺马的电视业者,也开始怀念陈水扁时代,阿扁这个跳梁小丑,尽管让人讨厌,但他有事生非、无事也生非的个性做派,总能带来收视;而马英九这位好好学生,不仅没有绯闻、丑闻,连动静也不大。

但马英九不扔则以,一扔就是重磅炸弹。9月8日,台湾权力最大的一号人物,剑指二号人物,马英九愤怒王金平居然为反对阵营的“党鞭”涉案向司法部门进行“关说”。看多了宫廷剧的大陆网友马上想起《甄嬛传》等剧集;而熟悉日剧的台湾网友,则拿出《半泽直树》进行对比。

隔岸观火的大陆网友一定有许多问题要问:马英九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为什么一定要撤销王金平的国民党党籍?为什么不可以给个留党察看呢?关说在台湾又不是一天两天,不能各退一步吗?两位这样斗,就不考虑国民党的整体利益吗?国民党会分裂吗?这是不是一场有预谋的“政治算计”?是捍卫司法正义,还是政治斗争?这是一种舆论操弄吗?国民党党内会如何看待这场内斗?大佬们态度如何?

其实,大佬的态度并不重要,事件初期,他们的表态都比较客观和模糊,选举社会,他们顾忌的还是真正的民意,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还是最近的民调。据《联合报》的调查显示:67%民众认为国民党撤销王金平党籍的处分过重,仅19%认为该处分恰如其分,而48%认为民进党应该以党纪处分柯建铭;调查发现,虽有33%民众认为王金平意在“关说”,但有41%认为他只是“关心”;调查还发现,马英九虽然一再强调挥泪斩王是为了“捍卫司法正义”,不过,高达66%知情民众认为此事是国民党内的政治斗争,仅19%认为马英九是为了司法而战。

台湾这是怎么了?犹记得一年前台湾的民调,还把“贿选”、“请托关说”及“送红包”列为民众最诟病的违反廉政行为。为什么针对关说,有人真正要打“大老虎”时,马英九的棒子高高举起,民意却想轻轻放下?

解读台湾政治,既要聚焦政治人物的言行举止,也要明察政治人物背后的暗流涌动;既要分析司法与政治体制的运行规则,也要深入台湾政治文化的语法体系。特别是长时态的历史观察,有助于我们对台湾政治事件的望闻问切。有关王金平关说案,从马王二人的性格履历、国民党的政党文化、台湾的政治文化、台湾的社会文化四个维度入手,运用政治规律、选举规律与舆论规律三种分析工具,也许可以得到更清晰的图示。
 

没有朋友的“总统”vs没有敌人的“院长”
 

马王是两种人。

马英九没有朋友,王金平没有敌人,两人的个性鲜明到极致,两人的履历也令人叹为观止。

马英九出生显赫,是典型的官二代,又是台湾政治转型最成功的的政治人物。在旧体系中,他深得大佬器重,从“总统”英文秘书,官至“法务部长”;在新体制下,从地方选举开始,选战一路打起,从没有输过,是国民党唯一可以在选战打败陈水扁的政治人物,身为外省人却可以把选票跨过浊水溪,是国民党重新执政的救星。

他是精英政治的典型人物,他爱惜羽毛,龟毛至极,他在台北市长6年任内,有16次交通违规,除了一张罚单提出申诉成功外,其它15张罚单都及时认缴认罚,累计上缴台币22000元(参见笔者《写好你的未来履历》,2013年1月17日《南方周末》)。这一次他石破天惊地对王金平喊出:“如果这不是关说,那么什么才是关说?”,且不论他的判断是否正确,但是敢于这样的较真,不得不佩服他的底气,他从政几十年,假如有一次类似的越界行为,他就不敢向王金平叫板,任何相关人抖出哪怕是一件这样的案例,都足以让马英九的政治生命终结。人们在一件事上,身正不怕影子斜,容易做到;人们在几十年,不贪污、不受贿,也还容易做到;但是几十年政治生涯,不打招呼,不说人情,履历表一点瑕疵都不留,的确是难上加难。遍数台湾政坛,无论蓝绿,有这样硬气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相对马英九,王金平也非等闲之辈。从1975年34岁起,38年“十连任立法委员”生涯,1999年起时“五连任立法院长”纪录,数字也许看不出其间的厉害,只要想一想,蓝执政是他,绿执政也是他,当蓝再一次执政还是他,历经蒋经国、李登辉、陈水扁、马英九时代不倒,始终居于权力的巅峰区域,你就会由衷地惊叹王金平的政治生存能力,特别是2000年政党轮替,国民党一败涂地,蓝营各大佬在权力高价位已无话语权,只有王金平独步天下,你就知道王金平对台湾权力架构的直接影响,其决定性可能输给好多人,但就长期性而言,也许无人出其右。

王金平在政治关系的经营上登峰造极,他的关系界面无人望其项背,无论蓝绿,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他一样可以横跨两个阵营,直至最核心的圈子,如果泛蓝和泛绿分别是两个圆的话,王金平关系圈可以重叠的部分一定是最大的,可以说,王金平可以影响到的边际在哪里,也就是蓝绿互动的边界在哪里。只有这样,你才能理解,为什么蓝营的“立法院长”,会为绿营的“立法院总召”的涉案进行“关心”或者“关说”,你才能理解,当蓝营的国民党要拿掉王金平的党籍,以便剥夺他的“立法委员”及“院长”身份,却有民进党的大佬在“立法院”外“批马”,民进党的“立法委员”在“立法院”内“拥王”,危急关头,挥剑斩来的是“自己人”,拔刀相助的却是“反对派”,可以说,蓝营的政治人物没有一个人可以获得绿营的如此厚爱。

王金平身段的柔软,手法的细腻,令人叹为观止。在台湾媒体圈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政治人物被媒体修理那是家常便饭,媒体越是骂政治人物,就越有特色,越有收视率,不同色彩的电视台,各有一张政治人物的必骂名单,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李登辉、陈水扁、连战、马英九、宋楚瑜、谢长廷、胡志强……几乎无一幸免,但是王金平却无论蓝绿媒体,都极少被骂。我曾经向台湾的媒体同行请教过这个问题,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本杂志,在台湾很有个性,蓝绿都骂,炮火猛烈,台湾很多政治人物都很忌惮它,但书生办报,不善经营,出现财务危机,眼看要停刊关门,一些政治人物巴不得这个刺头早倒早安心,在这个时候,他们收到了一笔从天而降的巨额赞助费(广告费?),一问,原来是从没有交集的王金平,知道他们的困难,牵线帮他们拿到这一笔赞助,却没有提任何附加的要求。这个故事,我没有核实,但王金平成人之美、救人之急的“及时雨”声名却在坊间时时传闻,笔者曾经和他有一面之缘,从他身边人的待客之道,那一种低调的亲和的确让人难以拒绝(参见笔者《临时工是领导的里子》,2013年3月28日《南方周末》)。
 

既生王,也生马
 

现如今,马王二人在国民党算得上数一数二的政治人物,有人说,马英九和王金平有瑜亮情结,我觉得不符合实际。马英九可能和别人,的确有既生瑜何生亮的关系,但和王金平的关系,我认为相生却远大于相克。

马英九和王金平是两类人,他们各走极端,客观地说,他们达不到“相看两不厌”的程度,更不会惺惺相惜,但他们也绝不是你死我活,有你没我。从台湾的政治文化与国民党的政党文化来看,他们更多的是互不代替,甚至优势互补。他们双双创下台湾的政治纪录,说明他们在台湾的政治文化环境中,生逢其时、如鱼得水,属于既生王,也生马。

台湾的政治文化转型,进入了一个选举时代。无法适应选举政治的政治人物逐渐被时代淘汰。选举时代,政治人物的形象,是最宝贵的的资源,而对于百年老店的国民党尤其是稀缺资源。国民党在台湾执政多年,人才济济,可是有历练,又形象清新的政治人物屈指可数。官僚作风、贪腐体制,各种明规则、潜规则,使得转型时期国民党内在干部形象上能被台湾老百姓接受的寥寥无几。一些人即使没有同流合污,但高高在上,也拉开了民众的距离;而一些人即使保住了自己屁股干净,但是在腐朽的官场文化中,也熏出一身臭气。其时,比马英九能力更强、资历更深、更讨党内喜欢的人物大有人在,如果不是2000年政党轮替,2004年陈水扁再次连任,以国民党过去的人际关系体制,是不太可能把马英九推到前台。但问题是在国民党党内,马英九可能排不上号,但跨出国民党,马英九却是最有可能帮助国民党重新执政的人选,没有之一,马英九的形象号召力与他的竞争者拉开了巨大的差距。在选举期间,泛蓝出现了一种“含泪投马”的现象,他们也许不待见马英九,但是他们更痛恨陈水扁和民进党,而只有马英九才有可能打败民进党。

但台湾的政治文化,由于长期的族群操弄,呈现五五波的对立倾向,表现在选举上,就是候选人的票数差距拉得不大。以2004年大选为例,候选人的票数差距不到三万张票,也就是说,如果有一万五千人更改投票意愿,就可以改写台湾历史(一万五千人,在大陆,随便一个高校、一个大工厂其人数就远远超过这个数字)。这使得台湾的选举政治出现了一种关键少数现象,只要争取到关键的少数人,就可以扭转乾坤。因此,在台湾打选战,讲战略固然重要,但策略技巧等战术动作也举足轻重。选举日期、票箱地点、天气情况、地下赌场……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可能根本改变选情。一票必争的白热化程度,使得台湾选举奥步迭出,因此,仅仅靠候选人的形象炒大盘不可能胜券在握,于是地方派系、各种桩脚的力量凸显放大,选前选后的关系维护就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就是如今台湾政治文化的尴尬所在,既不像威权时代的政治文化可以由政治领袖单向输出,也不像成熟的参与型政治文化其成员有自觉的政治输入。民主政治与人情社会掺杂与纠结在一起,造就了魅力型的政治领袖与调和型的政治领袖各自驰骋的舞台,政治人物仅凭政治形象或社会关系都不能产生绝对优势,马英九无法忽视错综复杂的地方势力,王金平也不能仅靠运作把自己包装上市。这样的政治文化分别给马英九和王金平提供了天时与地利,让他们在各自的领域将自己的政治能力发挥到极致。
 

这不是政治斗争
 

由于客观上马王二人不存在零和游戏的博弈,尽管民调多数认为关说案是一场政治斗争,我却并不认同。当然,也不能简单地将之看作是司法正义的维护,我更倾向于视之为政党文化的冲突。

台湾政治文化的转型,迫使国民党必须进行自身的改革。从威权时代到选举时代。国民党经历了无比痛苦的历程,机构和人事好更改,但是冰冻三尺的政党文化却无法用一天浴火重生。国民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将一个官僚机构打造成一个选举机器。2000年大选前,国民党的竞选机构仅副主委就达十二个,副总干事更是达二十余个,这哪里是去打选战,这分明是开大会摆座位。大选输光了后,痛定思痛,却还是改不了官僚的习气,当时台湾媒体的印象是在野党更像是执政党,反而执政党反倒像是在野党,动不动就上街搞街头政治。

直到今天,我们从国民党与民进党为竞选所进行的党内初选,就可以看出两党的政党文化,国民党的初选固然也有民调和投票这些形式上的程序,但新闻上报来报去的都是各大佬的表态与协商,但反观民进党,2008年大选前的党内初选,民进党放出四匹狼吕秀莲、游锡堃、苏贞昌、谢长廷,扯破脸皮,点名对骂,挥刀相向,刀刀见骨;2012年大选,民进党党内初选,采取全民调,民调结果是蔡英文对马英九0.4250:0.3504;苏贞昌对马英九0.4115:0.3379;许信良对马英九0.1221:0.5145,因此由蔡英文以0.01左右微小差距胜出,这与真正的大选完全是无缝对接。
国民党的历史遗产既给后人留下了丰沛的党产、济济的人才和耕耘多年的地方资源,但黑金政治、官僚作风、暗箱操作、利益集团也成为国民党沉重的包袱。在选举的刺激下,国民党加速着政党的改革,但是,改革过程中,出现两个分支,一个是马英九的理想派,试图彻底改变国民党的一切恶习,不惜壮士断腕;一派是稳健派,力图兼顾各方利益,保留缓冲地带,王金平是其中的一个代表。

马英九要仰望星空,他有一批年轻的追随者,纯粹为理想信念而战,激情有余而经验不足,手法简单,难免失之粗糙;而王金平等要接地气,他周围有一大批经验丰富、资源丰沛的大佬,他们要照顾各个桩脚(桩脚是指选战中在基层为选举人固桩的工作人员。他们的身份或明或暗,利用各种手段哪怕是非法的手段使其支持的政客当选),这是国民党的基础和选票来源。但每一个桩脚都有自己的利益诉求,跟桩脚打交道就不能简单讲法和理,还要讲情和义,特别是要注意分寸和尺度。

“只有打赢选战,才能谈形象”,“只有塑造形象,才能打赢选战”,这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同样,仰望星空太久,可能会脖子发硬;而接地气太滥,可能会摄入湿气。两种政党文化的冲突,本来并非不可调和,但一遇到现实的问题,就难以取舍,比如在不分区“立委”的提名名单中,到底是要注重社会观感,提一批形象清新的中间人士以争取民众更多的选票,还是要奖励那些为国民党出钱出力、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
 

“立法院”是一个江湖
 

马王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和台湾“立法院”的运作机制脱不了干系。
台湾“立法院”是台湾的一朵奇葩,像极了台湾洒狗血的电视剧,有着太多匪夷所思的剧情和表演。

台湾的“立法委员”是特殊材料制造的,三个器官要特别强,一个是嘴,一个是腿,一个是胃。不会说话,不跑基层,不会喝酒,当不了“立委”。

曾经有一位台湾“立委”跟我抱怨,绝大多数“立委”的胃都不好,这是职业病。台湾人好热闹,也好面子。婚丧嫁娶、开业尾牙,各企事业单位,还有多如牛毛的各种协会、公会,都以请到“出席宴请为荣,“立委”拿到这样的请帖,往往是一个头两个大,关键是每一桌都要敬酒,每一个人都要干杯,十几桌还可以对付,碰到几十、几百桌,更要硬着头皮硬撑。去了,伤的是自己的胃;不去,丢的是自己的选票,在“””选举改革前,有的区,一两万张票就可以当选“立委”,哪一张票敢不要?

一位金门籍的“立委”告诉我,过去交通不便,船票紧张,他当“立委”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帮乡亲搞船票,搞不到船票,就搞不到选票。帮了乡亲找船公司要票,船公司有事相求,你就不能推脱吧。而乡亲找上门来,总是麻烦事,如果正常渠道搞得掂,谁来找你“立委”,没有人脉、没有资源,别想做“立委”。

其实,不光“立委”,各个政党的基层党部,现在基本上都是服务社,什么大事小事,都可以找你,包括小学生放学早,大人还没有下班,就到党部做作业。党部巴不得有人来求帮忙,那是选票送上门啊,不找你,那才是麻烦。

当各种利益带到”立法院”,处理不好,”立法院”就很容易变成一个江湖。有了太多的帮忙、拜托、关说,就有了更多的灰色地带。当侠义高于一切,原则与底线,就容易放在两边。
 

不会用权的“院长”
 

议会是妥协的产物,它的一项功能也就是妥协。

但王金平主政的“立法院”,有时候妥协走过了头。一些明明对民生有益的议案,由于特殊群体的利益,在一些“立委”的杯葛下,屡屡通不过,台湾“立法院”的空转,屡屡创造纪录。
更令人吊诡的是,本来蓝营“立委”是占大多数的,可是在议事表决时,却像是少数派,明明是执政党,却好像是在野党,民进党的少数“立委”,非常强悍,扔鞋子、抢话筒、占桌子、锁“院长”,明明知道会被多数“立委”通过的议案,通过技术性的手段,强行让议案流产,一些“立委”出位的动作,成为全世界的笑话。

其实,王金平是有权制止的。“立委”有豁免权,所以他有恃无恐,但为保证议会正常运转,“立法院长”本来拥有一项“警察权”,可是,王金平的个性却是宁愿让”立法院”空耗,也不动用这个权力。

王金平最喜欢的就是朝野协商,协商来协商去,一些好好的东西,就变成了暗箱操作与交易,这正是马政府非常不满的地方。

近来,有关《两岸服务贸易》的议案,再一次触痛马政府的神经。这个攸关台湾经济生死地位的协议,马政府希望尽快在“立法院”通过,考虑到“立法院”的政治生态,马政府退让一步,没有按照通行做法坚持“全案包裹表决”,而是争取“逐条审查,全案表决”,但王金平却屈从于在野党的杯葛,仍要求“逐条审查,逐条表决”,但服贸协议并非是台湾单方行为,比照国际惯例不可修改其内容,只能通过或否决,如果是后者,马英九不仅要担负“背信”之名,而且要重启谈判,签订新的协议。马政府早就不满于“立法院”不断阻碍改革措施的通过,这一次眼看着在王金平与柯建铭等所谓的朝野协商下,两岸服务贸易的通过一再拖延、遥遥无期,如何不急火攻心。国民党空有执政党与“立法院”多数党之名,随便一个改革都举步维艰。江湖的侠气义气固然是好,但是如果挑战原则和冲撞底线,讨好了敌人,也就得罪了兄弟。
王金平把马英九逼急了,从没有敌人的他,终于把自己的队友逼成了敌人。
 

马英九:有考量没算计
 

马英九在王金平去日本嫁女儿的当口发难,考虑到“马王情结”的前因后果,不断有人怀疑,马英九这一次是预谋已久的“政治算计”。

但我高度相信:马英九没有预谋,也没有算计。
以马英九的不粘锅的洁癖来看,他是不屑于甚至不齿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来对付政治对手的。马英九学法出身,对法律的尊重深入骨髓,甚至到了僵化刻板的地步,马英九常常被人诟病的不是他如何钻法律空子,恰恰是他不懂得灵活运用法律。马英九在“法务部长”任内,因查贿造成地方势力纷纷向李登辉告状,“再查下去恐有动摇政权之虞”,李登辉将马英九转任不管部会的虚职“政务委员”,白冰冰女儿绑架案发生,马英九发表“不知为何而战”声明,为白案负责,辞去一切公职,转入政大任法律系专任副教授。

从马英九的舆论操作手法来看,更可看出马英九没有算计。马英九接到台湾“高检署”关于王金平关说的报告后,自己亲上火线,声讨王金平,这一看就是容不得沙子的马英九对关说深恶痛绝的本能反应,如果马英九是要搞权力斗争和政治算计,他一定是躲在后面,让人家当枪使,这种有证据说话的事情,完全不需要自己出马。换了李登辉、陈水扁,他们的做法一定是悄悄把这个证据透露给其他关系人,或者传给名嘴或媒体爆料。这样既打击了对手,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不过,马英九虽然没有算计,但出招还是有所考量,比如,对王金平的处理,只是撤销党籍,而不是开除党籍,前者只需要国民党考纪会就可以处理,这是马英九主席可以掌控的,后者则要国民党中常委通过,考虑到“立委”好多兼任国民党中常委,王金平有很大的势力范围,马英九处理起来就不那么得心应手了。

当然,马英九这一次出手最大的考量可能还是时间点,只不过不是王金平嫁女儿的时间点,而是更大的时间点。马英九已经没有连任的压力,现在也没有任何选举。如果是选季,马王有共同的敌人,纵使马英九容不得沙子,但这时候内部分裂,让敌人渔利,过得了自己这一关,恐怕也过不了国民党整体利益这一关。

所以,选战,选战,没有选举,也有战争,有的战争必定发生在选季,而有的战争,则只是在非选季才会爆发。
 

舆论战,四两如何拨千斤?
 

马王的战争,与其说是一场法律战,倒不如说是一场舆论战,两人隔空对招,从舆论学的规律看,目前双方的打法是马急王低。

马英九急,他急火攻心,出招也急,他等不及对方申辩,先予定性,开发布会,送考纪会,函”立法院”,快刀斩乱麻,在快速出招令对手应接不暇时,免不了步法有些乱,另外自己亲上火线,从而把一个司法机关与涉案人的司法议题,转化为他和王金平的个人恩怨,从而引火烧身,被民进党以台湾的“水门事件”搅局,生生将一个司法正义的舆论议题,变成为政治斗争的议题。

王金平低,他放低身段,采取尊马护党策略,他始终不打马,矛头只对准特侦组,缩小打击范围,有名嘴曾经放话,说王金平一下飞机就会辞去“立委”、“院长”,并发动万人罢免马英九。如果采取这种硬碰硬的做法,王金平本来有案底在身,如何打得过马英九。王金平的低,其实就是舆论战战法的高,他摆出无辜的姿态,将“关说”置换为“关心”,用江湖义气模糊司法议题,对马英九以德报怨,刻意回避两人恩怨,把自己的受难解读成特侦组的滥权,不管党内如何误解、开铡,他坚称是国民党永久的党员,从而广泛地争取党内的同情与民意的谅解。
从各方面的民调反馈来看,王金平的舆论战术,已经四两拨千斤。
 

憨厚的台湾人
 

为什么台湾民意的天平会倒向王金平?台湾民众不是对关说深恶痛绝吗?为什么有人打大老虎,老百姓却不买账呢?

这要从台湾社会文化来解读。早期的台湾,除了原住民,大家都是漂洋过海的移民,如果大家不抱团不互助,是难以生存下来,台湾的人情味非常浓,台湾人开的小店,总有一个笑眯眯的老板或老板娘,台湾人出门做客,不可能空手而来,总要带一个伴手礼,台湾没有经过“文革”,对中国的传统文化保留得非常好。虽然多年漂泊,台湾人仍然古道热肠,民风淳朴。

李敖对台湾人的性格,用了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憨”。台湾人厚道得有时傻乎乎。别人害过他,只要现在对他好,他马上不计前嫌,憨到有时不计是非,不问黑白。

台湾特别推崇一种老大文化,类似费孝通的长老政治,在台湾,老大、大佬是常用词,遇到困难,不愿意找政府,而愿意求老大,碰到纷争,也喜欢靠老大来摆平。台湾是一个典型的人情社会,在法律之外,有着另一种力量维持秩序。这一种力量,没有黑与白的绝对边界,有着无需明说的“规则”与心照不宣的“意会”。

王金平关说柯建铭一案,从目前得到信息,两人没有现金交易,被台湾人解读,这就是朋友帮忙,柯建铭是“立委”,尽管和王金平不是一个党,出了事找“立法院的院长”帮忙,非常正常,而王金平不问对方是不是自己的一个党,慷慨帮忙,堪称肝胆。在法治社会所不允许的事情,在江湖中却是要树大拇指的侠义。所以民众更多的人王金平是在“关心”。

而对马英九,许多民众会感到马不够哥们,马英九自己也承认,王金平帮过他的忙,特别是两次大选,立下汗马功劳,现在人家出了事,你不帮忙,还在挥泪斩马谡,这不是过河拆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吗?人家却对你半个不字都没有说。特别是人家王金平在马来嫁女儿,是人家的好日子,你不送红包就算了,反而送去一个“白包”,有什么事不可以等人家回来再说,你却同室操戈,干嘛相煎那么急呢?

善良的台湾老百姓最同情弱者,当王金平强者示弱,把头一再低下去,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受害者”形象,在民意的浮力加持下,船过水无痕。
 

黑与白vs灰色
 

但马英九的悲愤却溢于言表:“如果这不是关说,什么才是关说?”。

马英九不满足于仅仅自己出污泥而不染,他的远大理想是清除和改变这些污泥,他想改天换地,却有时又无能为力,他像一棵大树,却栽在一盆盆景,他非黑即白,容不得灰色地带,可是他也明白,如果不跟灰色合作,那么更坏的结果却是黑道当道。他不愿意妥协,却逼得他妥协,他想一万年太久,却只有剩下的任期。他像极了哈姆雷特,有时候又被别人看作是是唐·吉诃德。

马王之争无法乐观,也不必悲观,无论结局如何,国民党不会分裂,在下一次选战到来,蓝营会重新同仇敌忾,即便是含泪投票,也会万众一心,时间会抹去一切裂痕,就像今天抹去了过去的裂痕一样。

国民党的改革会继续,“立法院”的变革会开始,这一次事件,人们将开始反思司法的边界,评估权力的底线,重新拿捏民主政治与人情社会的尺短寸长。如果只有民主政治,非黑即白,这个世界会不会太过冷血?如果全是人情社会,灰色混淆了黑白,没有了是非,没有了正义,损害的又是谁呢?

这是台湾社会转型的一次阵痛,台湾是一条奔向大海的河流,这一次它碰到了石头,但愿它卷起的不是一个漩涡,而是一朵浪花。

(本文2013年9月19日发布在《南方周末》,责任编辑史哲,发表时有删节)

免责声明: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并不代表法律界网站立场。其原创性以及文中陈述文字和内容未经本站证实,对本文以及其中全部或者部分内容、文字的真实性、完整性、及时性本站不作任何保证或承诺,请读者仅作参考,并请自行核实相关内容。

编辑:概论